六（3）

1983年年底，俞峰要回家来了。他想让刘雪去北京上学，可自从那年回来与荷花争吵后，再也没回来。那次回北京后，他鼓足勇气向翠平说了实情：婚前就有个女儿，妻子因为产后大出血死了。原以为翠平能大发慈悲不计前嫌,可怜女儿并让其回家来。没想到，翠平很气愤！“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这叫欺骗、不信任，现在你说实话了？晚了！为了惩罚你对我的不忠，就是不让你女儿回家，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

出乎意料！他觉得妻子变了，变得自私自利，变得不近人情甚至不可理喻。可他没和妻子吵闹，因为没有妻子就没有自己的今天。他知道自己亏欠妻子的太多，他不能忘本。

从那以后，翠平不准他回老家。同时，俞峰的工资由她全权保管。俞峰花钱都要和老婆要，回家还要汇报钱干什么用了？花了多少？俞峰在法院里威严施令，在家里却成了有名的“妻管严”。俞峰算着雪儿今年该读高三了，必须回家把她带到北京接受最好的教育，为考大学打基础。于是，他请示翠平:“我回家一趟吧，好几年没去给父母上坟了，别人会笑话我不孝的。我快去快回,给我点钱好吗？

翠平说：“好吧，快去快回，记着，只要别把女儿带回家就行。”

俞峰回家那天，依然先去岳母家看望二老，然后去刘屯。这次，他给荷

花带了点钱，不多，给岳母家的钱也不多。这可是他好几年的私房钱啊！他希望荷花忍痛割爱，情外开恩，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着女儿上大学。否则，荷花迟早要害了孩子的。教育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农村与城市的环境不同，塑造的人就不同。女儿天资聪颖，决不能委屈了她。

可是，荷花立场坚定：“不行！俺养大的孩子，你想带走？没门！她小时候你怎么不要？雪儿就要在家上学，农村孩子去大城市是要受欺负的。你要是有良心，每年回家给点钱就行了。再说，你老婆翠平不同意雪儿去。万一她去了，你们还不是天天吵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到那时，雪儿受委屈，你受气，多划不来。俺不让她去北京是为你好，也是为女儿好。”

“大姐，从另一个角度说，我想尽责任，也想让女儿有前途，更想给你和姐夫减压……”

俩人辩论很久，得到的答案就是不行！俞峰直了眼，又一个不近人情、不可理喻的人。

放寒假后，同学们纷纷攘攘出了校园大门，冒了严寒各奔东西。刘雪和刘毅步行走过那段崎岖小路，天已经快黑了。大风“嗖嗖地尖叫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天地空间笼罩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已经看不清界线了，路上的碎叶乱草随着狂风翻飞盘旋，继而被无情地掀进路边小沟里。黑暗渐渐模糊了视线，尘土飞扬。刘雪急忙背过身，拭去眼里的沙尘，却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掀一个冽趙，要不是坚强地站稳，自己那轻盈的身子，恐怕随风卷走了。

一会儿，空中飘起了雪花。大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风的呼啸、雪花飘舞。随着一声“快上车！”刘毅便没命地蹬起自行车，他迎着西北风吃力地与风雪纠缠，实在是蹬不动了，老天好像特意和他作对，狠着劲阻止他前行。

刘雪说：“哥我下来走吧，你自己蹬车还轻松点。

刘毅哪能让她独自步行？干脆，俩人一起下车步行吧。刘毅穿着毛衣和背心外套军大衣，身上没觉得冷，只是冻得脑袋发木，脸腮铁青，扒皮般揪心难忍，脖子里灌进的雪花即溶成水，又凉又湿又难受。

刘雪只穿着件薄棉衣，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她紫青蓝红的脸。她缩着脖子弓着背，手斜插进衣袋里。寒冷冻透了她的单鞋，双脚冻得没有知觉却走得溜溜急，低着头，隐约看清自己的双脚一前一后地向前走。上牙下牙“得得得”地抱怨着老天冷切骨髓的无情，两片嘴皮僵硬，

“这，这个鬼天气，想把人冻死啊？

“雪，有那么冷？

“哥你不冷吗？可能你穿的衣服多啊，一时半会冻不透。”

刘毅这才看看她，衣服这么单薄？自己真是冻糊涂了，竟没在意她。可是,让她坐在车上更冷。想到这，他急忙解开大衣，“雪，靠近我。”

“哥……”她蜷缩到他的怀里，顿觉有股暖流遍及全身。同时，眼睛好像湿了。俩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家挪动。狂风愈来愈大,大雪飘飘洒洒，可两个人的世界是温暖的。

刘毅一只手推着车子，一只手搂着她裹紧。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直到把她送到家门口，才欣然放开裹着她的手。他走了，带走了寒冷中的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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