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篇 咱们聊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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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栋晃悠到农行取款机前，查了一遍，卡里显示：三千八百五十六。韩栋没有把钱取出来——钱不够，回来冬青不在卧室。

洗澡是冬青的大事，冬青的洗澡模式是先冲洗腿脚，再淋全身，洗得手脚酥软，心情滋润，嘴里竟会冒出歌来，一张嘴就是一大片：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韩栋拍着毛玻璃门，完了没？冬青说，进呗，正好我需要一搓背的。韩栋“特儿”地笑了，唯老婆马首是瞻。拉开一道缝，挤进去，照冬青屁股上就是一巴掌。冬青顺手拿水龙头滋过去，韩栋护着脸大叫，好了，好了。冬青一拨拉头发，把水龙头关了，扶着墙把脊背递过来。韩栋拿澡巾从肩膀开始搓起，揉一下，冬青的身子便缩一下，叫到，轻点轻点。肩膀、脊背、胳膊……揉着揉着，冬青感到韩栋的手停了，一回头，见韩栋麻麻辣辣地盯着自己，脸“倏”地烫了，骂道：不要脸。门外突然想起韩小天的粗嗓门，爸，电话。

韩栋甩甩手出去了。片刻又回来，裹挟回来一团冷气，说，黄世仁。

冬青匆匆擦洗两把，换上睡衣，把电话对拨过去，说，叔叔，能不能再缓几天，过几天工资就发了。那边声音急切，随后挂了电话。

冬青把手机摔到床上，刚骂了声，不是东西，韩栋的电话响了。那边一声“喂”，冬青就听出来了，是婆婆。韩栋让韩小天喊奶奶，小天应了一声。那边用很重的方言问孙子的学习，韩栋的工作，单单没有问冬青。等韩栋挂了电话过来，冬青愤愤地说，你工资卡还有多少钱？韩栋缓缓伸出三个指头，解释说，平时花销不都我出吗？

冬青把自个儿的工资卡掏出来，说，你这意思是房租是我的事了？就这些，看着办。回头瞥见韩小天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斥道，洗漱去。韩小天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被冬青拎进了洗手间。

回来韩栋还戳在那里，冬青不管，该熄灯熄灯，讲着恐龙的故事把儿子哄睡了。听得一角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知道韩栋在那头睡了。

就会这副死样子，黑暗里冬青的心脏霍霍跳动，脑海里过电影一般，闪过韩栋十多年来这般大大小小的隐忍。一次，去他公司过节，有同事放烟花，不小心崩到了她的眼睛。一圈人都围着她问长问短，只有韩栋跑过来，看都没看，就歉意地对人说，不碍事不碍事。好像该抱歉的是她。

就说今天，她明明怄气了，他假装没看见？她黑暗里朝他踹了一脚。他没吱声。她接着踹，狠狠地踹。韩栋终于开腔了，咋回事？我又哪做错了？

这话听得她生厌，每次闹别扭，他总是一副被动的妥协——这让她愈发委屈，赌气踹了四五脚才说，你们娘儿俩说得热乎，说得好！好个狗耳朵，房租倒是交啊。我凭什么替你负重前行？说这话的时候，冬青几乎是嚎出来的，觉察儿子动了两下，才放低了声音。

韩栋没作声。

冬青翻过身子，吸了吸鼻子，许是刚才冻着了。又是窸窸窣窣，黑暗中有人递过来几张纸巾，她接着了，又扔了。“噗嗤”笑了，说，谁哭了，我只是鼻子不透气。那边也哧哧笑了起来。冬青脸又变了，“腾”一脚踹出去，那边呼嗵坐起来，倒吓了冬青一小跳。

就在此刻，冬青手机响了，是办公室老梁拨来的语音聊天，催着传份资料。冬青又起身忙活到深夜，再躺下竟没了睡意。话就泉眼似的冒出来，从老李埋怨到老郭，滔滔不绝。

韩栋一声不吭地听完，冷冷发话道，把你单位的人全屏蔽。冬青冷笑，你以为我有多牛，离开我，单位照转。离开单位，我呢？

韩栋道，那你倒要问问单位，正常工作日是多少小时，《劳动法》怎么说？

冬青说，说得轻巧，我不加班不工作可以，你扛不扛得起来？冬青又一脚踹过去，一句话结束了战斗：把你屏蔽，万事大吉。冬青真起来把韩栋那个“宁静致远”的微信删除了。

一瞬间，结婚十几年来的辛苦辗转又在脑海中翻滚了一遍。她恨恨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老婆，天塌了，有我顶着。又幽幽叹口气，当年追我的那个谁现在是老董了，带着媳妇儿满世界晃荡，人家活的才叫人生……遂起，找片艾灸贴敷在颈肩下缓解疲劳。想到伤心处，又扯起十年前的往事，开始数落。韩栋悄悄顶着毛毯去沙发睡去了，冬青还在那里叨唠得起劲。

一大早韩栋挤到冬青身边躺下，一口下去，冬青醒了，见韩栋眼里燃起火苗，没有迎上去，再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韩栋的手推开去，淡淡地说，你们男人这种动物真是狼心狗肺，房子都快住不起了，还有心思嫖。韩栋说，自己老婆都叫嫖？冬青说，原来你也知道是有老婆的人？钱呢？房呢？没钱没房，还叫男人？

韩栋说，又来了，不想过，离婚呗。

冬青说，离就离，不离是孙子。

韩栋没作声，照常下楼去早市买豆腐脑、包子，还给冬青买了最爱吃的锅贴。摆完餐具，见冬青赌气，就刷着屏大呼，美叙开战，叙利亚遭100枚导弹袭击！韩小天从卫生间提着裤子跑出来，大叫一声：我就撒一泡尿，怎么就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