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七

孙嘉淦与鄂尔泰初次过招，便落了下风。一路上心情郁郁，离开西华门，一路坐轿回到府上。进了书房之后，便闭门不出。偏是老太太想孙子，知道孙嘉淦回来了，便到书房找他说话。一会儿提起孙由过去对她的好处来，哭的泪水涟涟，一会儿又打探孙由能不能减刑早放，唉叹着送终的时候孙由能够回来。把个孙嘉淦搅得更是心绪不宁，只好寻个事由，把母亲先请出去。然后把老王头叫到书房，让老王头陪自己出去转转。

这个老王头虽然年纪大，但跟着孙嘉淦也就有五六年的时间，一直随孙嘉淦在外，并未到过京城。这一回听说孙嘉淦要领他在京城逛逛，乐得嘴都合不上，连连答应。

二人步行出了门，一直南走，到了北玉皇庙又向西拐，踅过一座贞节牌楼，便进入了闹市。但见不宽的街道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打杂的卖艺的，茶铺里票友唱戏的，隔着布袋讲牛羊经纪讨价还价的、举着招帖子卖字画的，插着幌子算命的，饭馆里伙计招客声报菜声算盘子儿打得稀里哗啦，焦葱肉香和热气腾腾的油烟顺矮檐向外弥漫，外边一街两行卖果子汤饼油煎汤锅一应小贩子都一声接一声唱歌似的吆呼招徕客人。

老王头哪见过这热闹的地方，正东张西望看了个目不暇接，忽得有人叫骂，接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忽的从人流中穿出来，一头撞在老王头身上。这一下把老王头可撞了个七晕八素，满眼金花，躺在地上直喊娘。那孩子也一跤跌倒在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追过来，将那孩子拎起来，照着脸上啪啪就是两个大巴掌。那声音才叫个脆，孩子的脸上顿时一边一个红掌印。那汉子还不罢休，嘴里嚷着：“你个小兔崽子，看我打不死你。”又将孩子一甩，孩子如破麻袋一样被扔到街了。汉子上去就是几脚。接着又拎起来，照着背上咚咚就是两拳。

因看孩子被打得可怜，孙嘉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过去一伸手将汉子拦住道：“住手！”

这时老王头也爬起来了，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道：“看把这娃打得，真下得去手啊。”

那大汉见有人拦他，对孙嘉淦吼道：“关你什么事？”

孙嘉淦冷冷道：“虽然不关我事，但我这个人还有个毛病。但见了不平的事，便要拨刀相助。”孙嘉淦看看孩子，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下手够狠的啊。你看这孩子被你打的，全身紫青，谁家的孩子能让你这么打？要是你儿子，你不心疼么？”

哪知大汉立刻回了孙嘉淦一句话：“不是我儿子，还能是你儿子啊。”

孙嘉淦听了这话，顿显尴尬，愣怔了一下才道：“真是你儿子？”

大汉一把把孩子从老王头手里夺过来，敲着孩子的脑袋说：“老人家你不知道。我张家祖祖辈辈还没出过个进士呢。到我这代杀猪卖肉挣了两个钱，才把他送到教馆读书。就指望他为我家光宗耀祖呢。可这小子天天逃学，不听先生的话。非要象我一样做生意学杀猪，真是没出息啊。”

那孩子果然顽劣，一下子竟从大汉手中挣脱出来道：“我就不喜欢读书。作生意有什么不好。有钱就能捐官，还考进士做什么？”

大汉又一把将孩子的领子捉住，又给拎了回来，骂道：“放屁！放屁！孙嘉淦大人已经上折子劝皇上罢捐了，你要不好好读书。等罢了捐，就只有和你老子我一样杀猪卖肉了。你还捐你娘个屁啊。”

孙嘉淦听这父子二人说话直不愣登的，觉得好笑，随口应道：“还是要好好读书才好。将来中进士当官，还可以凭着真本事为国出力。”

方说到此，大汉却接口道：“其实孙嘉淦这老头儿也是多管闲事，他老人家有学问，又有好运气，所以发了迹，升了官。我们这些既没没学问又没运气的，还不就指着攒两儿个钱弄个官当当？也好给祖宗长长脸面。这下可好了，我看我这个儿子也不是读书的材料。要真让孙嘉淦废了捐，也真的只能和我一样当个杀猪的了。”

说罢，也不再理孙嘉淦，领着小孩挤入人群走了。把个孙嘉淦晾在那里哭笑不得。

孙嘉淦转脸对老王头道：“瞧见了吧，只要捐纳不废，就是杀猪的也能买个官当当。”

老王头一听这话，认真道：“老爷，那杀猪的能买官当，俄这个喂猪的是不是有了钱也能买个官当了？”

孙嘉淦好好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老王头，也笑道：“你啊？你能当什么官？”

老王头得意道：“别的官当不了，猪官（倌）总能当吧。咱养猪的本事，可是没得说。玉皇大帝下边还有一个养马的官叫弼马温呢，朝廷里边就没有个养猪的叫弼猪温的官？”

“养猪的官？弼猪温？有这个官么？我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也说不准，说不定内务府里还真有弼猪温的官呢。”

经了这一事，孙嘉淦连逛街的心情都没了。说一声回吧，带着恋恋不舍的老王头回府而去。方走到自已家的大院门口，见门前台阶下边站着四五个小伙子，正在往里张望。小伙子们的旁边放着一个大东西，大既有七尺半长两尺半宽两尺高的一个长方形（清制尺，清朝一尺等于现在的九寸六分），用红幔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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